袁克文与宋陈氏书棚本《唐女郎鱼玄机诗

2018-03-28 09:00

  鱼玄机(844?-868),字幼微,一字蕙兰,长安人。出身贫寒,曾为李亿侍妾,唐咸通中出家于长安咸宜观,后因忌妒笞杀女婢绿翘,犯法被杀,时约二十四五岁。玄机姿色倾国,喜读属文,吟咏。虽下山入道,仍无羁无绊,尽情风月,“而风月玩赏之佳句”,“往往播于士林”,“风流之士争修饰以求狎”。当时名士如温飞卿、李郢等与之诗书往返,交谊颇深。玄机遂“不能自持”、“间以谑浪”,终致杀身之祸。可谓红颜薄命。玄机著诗,工于字句,明胡应麟《诗薮》杂编卷四云:“余考宋七言排律,遂亡一佳,唐唯女子鱼玄机酬唱二篇可选,诸亦不及。”可见评价还是很高的。由于早逝,玄机诗歌不多,现存只有五十首,其中南宋陈氏书棚本《唐女郎鱼玄机诗》(以下简称《鱼集》)载四十九首,另外《文苑英华》载《折杨柳》一首。关于《鱼集》的版本刊刻与流传,记载不多。南宋中叶的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曾予著录:“《鱼玄机集》一卷。”这个一卷本,很有可能就是流传至今的宋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刻本《唐女郎鱼玄机诗》一卷(以下简称书棚本)。书棚本共十二页,半页十行,行十八字,白口,单鱼尾,左右双边。版框高十七公分,宽十二公分。鱼尾下题“鱼玄机”三字,次下题页数。卷末有牌记云:“宋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印。”黄丕烈云:“历为诸名家宝藏,古色古香,溢于楮墨,真为奇秘之物。”《中国版刻图录》云:“镌刻秀丽工整,为陈家坊本中代表作。”(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卷末题跋)《宝礼堂宋本书录》云:“镌刻俱精,明嘉靖刻《唐百家诗》曾有覆本,今日已极罕见,况此为南宋原椠耶,宜宋廛主人之珍如拱璧也。” 不仅刊刻精美,该本还是校勘《鱼集》的最佳版本。黄丕烈就特意撰有《鱼集考异》一文,从内容上进一步论证了该本的校勘价值。

  鱼玄机以其奇异的经历和诗才,吸引着文人墨客;又因其传本极少,而宋刻书棚本大约自明末清初已经成为孤本,故而是本自然为后世藏书家和学者奉若珍璧。书棚本在元代至明中叶以前,可能一直沉藏于民间,至明中叶始为大藏书家朱承爵收藏,此后历经明项元汴、项子协,清沈梥、何焯、兰陵缪氏、黄丕烈、徐渭仁、黄荷汀、周海珊等名家递藏。清嘉庆八年,书棚本为乾嘉藏书大家黄丕烈所得,遂视为“娱老之资”,并两次邀集同人题辞,故该本题辞累累,书价倍增。初,经过百转千回,终为藏书家袁克文收藏,遂又衍生出一段典藏佳线),字豹岑,一字寒云,笔名袌存、抱存、寒云主人等,袁世凯次子,河南项城人。袁氏诸子,以克文最志于学,且雅好藏书,尤嗜宋元古本。曾收藏宋元本百余种,因效陆心源“皕宋楼”,自署“皕宋书楼”以储之。其藏书印有“寒云草堂”、“后百宋一廛”、“云合楼”等近四十方,并镌有克文观书小像。李盛铎“悦其聪颖,诲之不倦,曾抄瞿、杨、陆、丁四家书目贻之。半载后学大进,试举一书,抱存皆能渊渊道始末。抱存由此致力收藏,而物聚所好,不数年中,宋元名椠,萃集百数十种。” 其大收宋元佳椠是在1915年至1916年间。而这个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就是在此时收藏的,之后并著录于《寒云手写所藏宋本提要廿九种》中,序为第十八种。提要先是迻录藏印,次记诸家题跋,最后加以鉴定:“《鱼玄机诗》,荛翁装裱成册,以宋纸为缘,附页皆宋罗纹纸,夹板刊。《唐女郎鱼玄机诗》宋本,士礼居藏十三字。此书首四页绝精整,余八页稍荒率,然皆初印。楮墨芬芳,触手如新,真无价宝也。”其后著名戏曲家吴梅为此撰有《无价宝传奇》,播于艺林,续写一段佳线月得到书棚本的。克文于是年9月29日跋其经过云:“抱器师为余搜得于长沙,历十阅月,辛苦,始入余箧,亦云幸矣。”(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卷末题跋)之前是本一直为长沙周海珊长期收藏,克文委托抱器师搜求达十月之久,耗资八百金,可谓历经“辛苦”。得诸此本后,同日即可题诗云:

  是本明代“曾依”项元汴,入清则为黄丕烈百宋一廛故物。虽只区区十二页,然字香长留,怎不让有“佞宋”之癖的“后廛主人”视若“奇珍”,兴奋异常?因之克文修缮摩赏至深夜,不觉已至第二天,于10月1日晨晓题跋云:“忽获奇珍欢喜踊跃,与无尘、文云展玩竟夕,册已片片离解,文云手自胶联,可无折损矣。漫题二绝,正东方之既白,时十月朔日。”(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卷末题跋)其所题二绝为:

  诗下注云:“‘悲欢一梦集’中句也。此诗皆用集中语意。”按:“悲欢一梦”出自《寓言》;又“惊梦复添愁”出自《赋得江边柳》;“银床恨早秋”出自《酬李学士寄簟》,“靡芜持对斜晖泣”出自《闺怨》。克文从《鱼集》中撮出的这些诗句淋漓尽致地表现了鱼玄机的身世处境,令人充满同情,亦见克文玩味玄机诗思之深。之后,克文于“冬月朔夕”在上海“后百宋一廛”“和荛翁分韵诗前篇”云:

  嘉庆八年,黄丕烈得此本后,首次召集十一位同人以“荛翁属题唐女郎鱼玄机诗”为题分别题咏,荛翁分韵得“机”字,因题七律两首,其一云:“小字流芳说幼微,女冠入道剪霞衣。钟情尚忆云同梦,怨别还惊雁独飞。洪度有才偏遇谴,季兰无行便相讥。见怜难望温京兆,笞婢身先动杀机。”其二云:“井桐吟后又蔷薇,才女工诗却也稀。补阙郎犹羞玉貌,咸宜观自胜罗帏。贪看蝴蝶寻花径,怕说鸳鸯近钓矶。诵到焚香端简句,依然一室坐忘机。”复翁在对玄机充满同情的同时,也对其诗才颇有赞许。克文所和荛翁诗,题于卷首余秋室所绘玄机小影之右,实由此所起。所言玄机之容貌“一角眉山淡入微”、“黛墨香毫预祸机”诸句,含蓄指出玄机之悲剧的必然,同时也概括出由玄机身世所形成的“哀怨”诗风。而作为鱼诗载体的又曾为黄丕烈重新装池而成的蝴蝶装书棚本,流传数百年不失,似乎有神物随处随时护持,今得此“秘书”,更应倍加珍惜。克文之“嗜书”心态可见一斑。

  1916年10月31日晚,克文玩味鱼诗,心有所感,依《风流子》调,赋词一首:

  香沉春歇了,苌弘血、咽诗魂。看剪脂搓粉,韵含幽怨,断梨雕枣,编重瑶琨。十二页、陆离陈麝影,轻薄束罗纹。天籁剩囊,宋廛余帙,越江前梦,湘水新痕。

  黄鲍怜看鬓,亭亭处愁意,苦吊真真。何况锦词惊醉,繁思伤神。有玉井摩挲,曹娥题玩,佩珊珍护,卷绣殷勤。应更柱藏室秘,芸染兰薰。

  “曹娥”指王芑孙夫人曹墨琴,嘉庆十五年曾与芑孙同观书棚本,并题诗四首。“佩珊”即著名学者和藏书家潘奕隽归懋仪,奕隽题曰:“荛圃得幼微集,倩秋室学士图像于前,复索拙句, 自惭荒劣,不称是题。代索女归佩珊填壶中天一阙,置之《漱玉集》中,盖不能辨也。七十九翁奕隽又观。”(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卷末题跋)归佩珊为此作词《壶中天》。“卷绣”则是指克文夫人真。宋刊鱼诗,得同姓题玩尤得知音,并殷勤珍护,一如“芸染兰薰”,“应更柱藏室秘”。

  书棚本共钤克文及其家人印二十五方,其中为克文印者有:八经阁,百宝书藏抱存欢喜,惟庚寅吾以降朱文大小两方,云合楼,抱,上第二子,臣克文印,后百宋一廛,寒云心赏,抱存,克文之玺,寒云主人朱、白文两方,克文,文,寒云如意,抱。并于卷首诗题页钤有克文观书小像,像上方题字:“皕宋书楼主人廿九岁小景。丁巳元日,吴下王大沂制。”王大沂即为当时号称“江南四铁”之一的著名篆刻家王冰铁。钤此印于兹,可见克文如何看重是书。克文还钤有家人印章多方,如“侍儿文云掌记”,文云为克文侍女;克文夫妇印“克文与梅真夫人同赏”一方及夫人真印“倦绣室”,“袁真”,“刘”,“璧珋夫人”,“双玉主人”五方。克文夫人刘氏,字梅真,安徽贵池人,能小楷,擅吟咏,著《倦绣词》,常与克文唱和,时比诸赵明诚和李清照。真极爱《鱼集》,亲自影抄一部,还于1916年10月题诗云:“今古双廛百宋奇,就中尤爱女郎诗。坊南秘椠精严甚,况是千秋绝妙辞。”(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卷末题诗)同赏宋刻《鱼集》,成为克文与夫人、侍儿的难得佳趣。

  克文不仅将之藏于箱箧,悉心珍护,还致力研究。克文题云:“《鱼玄机诗》一卷,即《百宋赋》所谓‘幼微,咸宜女郎’。南渡后,始有棚本,刻工字画首尾每殊。余藏之韦苏州集及菽微师所藏《宏秀集》皆然,惟此册摹印最先。”(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卷末题跋)书棚本前四页刻印精绝,后八页略逊前页。为此前人曾有北、南宋两刻之说,如黄逢元曾题云:“前四页字体精极,审定为北宋刻;后八页稍粗,此南宋棚本。数行诗卷合两代始成完璧,宋本之难得于斯可见。” 甚而当代《鱼集》的校注者陈文华亦认为“前四页字体精极,为北宋刻,后八页稍粗,乃南宋书棚本” 。但这种说法并无实据。之所以出现前后之别,盖写手或刻工抑为两人之故。傅增湘经眼后以为:“前四页雕工精美,后八页粗率,非出一手。” 最早指出这一错误的是袁克文。当其得到是本后,立即指出黄逢元之误:“首四页尤极精整,后虽稍近荒率,然皆出于一时,若判为两代,则误矣。”黄逢元的题记原附于宋书棚本卷末,10月23日,克文又将黄氏题记从宋本卷末剔除,以免贻误观者:“册尾有黄逢元跋,谓前四页为北宋,后为南宋,谬枉可晒,因剔去之。恐观余跋者不知所指,爰附记于此。”(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卷末题跋)之后,李致忠亦曰:“纯属无据空言,不足为信。” 笔者以为全书卷末书牌亦可为证。而且,凡为“陈宅书籍铺”所刻之书,皆为十行十八字,白口,单尾,左右双边,这是陈氏书棚本的统一行款定式。若前、后分为北、南宋两刻,则不一定前后完全一致。进一步讲,陈氏也不可能以几十种书版去迁就区区四页之版式标准的。故克文所言可信。

  袁世凯称帝失败后,克文迁居上海,生计,包括《鱼集》在内的宋版书几度质易。正如黄丕烈在嘉庆八年购藏是本后深有体会地说道:“惜钱之癖与惜书之癖交战而不能决。”克文在1917年10月题是本时记录了这种状况:“兹岁初夏,从道如秭,北游。比至都下,而秭遽仙逝。适近几灾,水阻不获南,寓津兼旬,客囊忽罄,乃持箧中所携《鱼女郎诗》及两《周官》,皆宋刊之尤。质于吴戚旌德周家,频频转徙,质约忽失。比持值求赎,周氏以无据见拒。予恐惶不安寝食者累日。方无隅师闻之,出责周氏,兼以婉讽,遂得完璧以归。感激欣幸。爰志颠末。时丁巳十月。”(宋书棚本《鱼集》卷末题跋)所谓“周家”,即周叔弢四弟周明枬(字季木),集毕生精力收藏汉魏晋三朝石刻及拓片,盈架累屋,同时亦兼收善本。季木视以尤物,赖之不舍放弃,幸有克文师方尔谦从中调停始还,随使克文虚惊一场。1919年,克文还曾以高价质于藏书家、学者丁福宝(1874-1953),据丁福宝《畴隐自订年谱》云:克文曾以之向其质去六百元,后赎去,三年后又质去一千元。周退密、宋霞《上海近代藏书纪事诗·袁克文》中云:“或以之质钱,或以之易物,虽贬价受亏,亦所弗计。如宋刊李长吉、鱼玄机、韦苏州诸集……等,均以廉值割让于人,或赠诸友好。”最终袁克文因急需现款,无奈之下将书棚本以1600元售与潘周,由张元济代为编著的《宝礼堂宋本书录》著录了是书。1949年之后,由其子潘世滋将其包括《鱼集》在内的所有藏书悉数捐于图书馆。

  克文购得是本后,视之“真无价宝”,多次题咏,爱护备至,诚可谓真正识者。然由于其特殊的家世和身份,并不被人看好。叶德辉当年就曾加以讥讽,言曰:“今为一纨绔子,以八百番饼购去矣!”并作诗云:“陶轩宋甲胜麻沙,刻画无盐到我家。闻道才人嫁厮养,请君重谱凤随鸦。” 当年宋本归百宋一廛,被黄丕烈视若无价之宝,而今却落入“纨绔”手中,叶氏感叹这是“凤随鸦”。诗中贬克文为“厮养”,殊使张伯驹不平,他忿忿言道:“试问藏书者谁非厮养?《玄机诗》应何人始可藏?……此宋本归寒云,不惟非,‘凤随鸦’,而直‘凤随凰’也。” 张氏并于《续洪宪纪事诗补注·袁寒云》中为之赋诗云:“宓妃留枕待陈王,公子挥金喜若狂。杂剧谱成《无价宝》,千年真见凤随凰。”首句出自李商隐《无题》其二“宓妃留枕魏王才”句,“魏王才”即指陈王曹植。宓妃本指洛神,此代指甄后。《文选·洛神赋》李善注云:魏东阿王曹植曾求娶甄氏为妃,曹操却将她许给曹丕。甄后被谗死后,曹丕将其遗物玉带金缕枕送给曹植。植离京归国途经洛水,甄后对他说:“我本托心君王,其心不遂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,前与五官中郎将(曹丕),今与君王……”植感其事作《感甄赋》,后明帝改为《洛神赋》。此典以甄后留枕与曹植,以喻玄机留《诗》待寒云,可谓异代知音,珠联璧合。如此说来,非但不是“凤随鸦”,倒是真正的“凤随凰”了。佳书为识者所“厮养”,乃物得所归,有何不可不好?!若非克文当年竭力搜求,抑或“遂随佩剑弓刀以俱去”亦未可知。虽然书棚本存于克文之手不过数年,当年伦明于《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·袁克文》中半是惊奇半是感叹地写道:“一时俊物走权家,容易归他又叛他。开卷赫然皇二子,何时不昙花。”然于之时,尽心笃护国粹,无奈出手时又不落者之手,而是转归识者潘氏之“宝礼堂”,以致当今安然置于国家图书馆架插,则克文之功当不可泯也。

  深巷穷门少侣俦,阮郎唯有梦中留。香飘罗绮谁家席,风送歌声何处楼。街近鼓鼙喧晓睡,庭闲鹊语乱春愁。安能追逐事,万里身同不系舟。(鱼玄机《暮春即事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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